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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巴:横断山中的千碉之国[组图]

撰文/于坚 摄影/陈锦 等 2006/11/27






丹巴地区的碉楼依然不仅在中国数量最多,类型也是多种多样,从最古老的遗址到近代的碉楼、宫堡都有,是一笔伟大的遗产,呈现了横断山脉地区石砌建筑从实用的形而下向抽象的形而上、从简单粗陋的垒石到工艺复杂的宫堡建筑发展的完整历史。

在横断山脉的影响下,丹巴碉楼这种建筑形式,既自我封闭,当碉楼在其他地区已经消亡之后,在丹巴却得以化石般的成系列地保存下来;又在时间中吸收各种影响,自我改造,从碉楼与宅院结合的形式发展到碉楼最终在藏式宅院中符号化,使这种古老的石砌建筑达到有利于当地人诗意和谐地栖居的最佳形式。

图为丹巴蒲角顶山寨的雄浑苍凉的古碉群。

我们的汽车沿着川藏线向西,穿过被搁置在高温蒸笼里的灰蒙蒙的成都平原,穿过长4000多米的二郎山隧道,沿着大渡河奔向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的丹巴县。非常危险的道路,远古的造山运动后,地质结构依然没有稳定,活跃着,变化着,美丽而不安,一方面是无数的金子、石头被大地翻腾出来;另一方面泥石流、地震和塌方也时时在毁灭着一切,犹如永不完工的工地。

从上午一直行驶到黄昏的时候,公路噩梦才结束,丹巴出现了。现代主义的马赛克瓷砖的四方盒子统一运动忽然销声匿迹,藏式民居在古老的田园之间岿然不动,屹立在日新月异的世界运动之外。在跳跃着清波白浪的大渡河东岸一处舒缓开阔的山坡上,出现了一个藏寨,犹如别墅群。与其他的藏式民居不同的是,每家屋顶都有一个缩小的碉堡般的房间,红白相间,房间顶部有四个角,使这些藏式民居不同凡响,看上去就像一顶顶皇冠。这些皇冠一座座散落在果园、树木和玉米地之间,炊烟袅袅升起。更引人注目的是其间耸立着几座用石头堆砌起来的棕黄色碉楼,高入天空,像古代遗留下来的烟囱,但不是圆的,而是方的。转过山口,丹巴县城所在地章谷镇就到了,一道长刀般锋利的断崖横在县城的入口,崖边被落日镶着一道金边。断崖后面出现了狭窄的街道,两三条街道沿着大金川峡谷两侧展开,街道上全是钢筋水泥的现代建筑,六七层的样子,与众不同的是,建筑的顶上也都特意高出四个角。这是我完全想象不到的一个世界。

井备藏寨

井备是丹巴最古老的寨子之一,就在县城不到10公里的地方。从公路看上去,这个山上的寨子保留着原来的灰黄色,有点其貌不扬。汽车在公路上停下,一座铺着木板的吊桥已经挂在激流跳跃的牦牛河上,过了桥走不到几步就开始登山,爬这样的山完全是直接升高海拔。就是如此陡峭,有泥土的地区依然被打整成了田园,登完种植着玉米的山地,我们已经站在半山了,寨子却还在高处。小路边用石块围起一堵矮墙,垒得非常好看。接近寨子的时候,小路被红红绿绿的花椒树裹了起来,散发着浓烈的香味,这是世界上最美丽丰富的道路,在此地你遇见一个苹果园,在彼地你遇到一个梨园。在那儿是核桃树,在这边是石榴树。在这里有一个模样独特的白石头,缠着哈达;往那边看是经幡在风中飘摇。忽然一头黑牛从篱笆后面伸出头望着你,忽然三只山羊小跑着横穿山路,进果园去了。

我问村长村里有没有碉楼,他说有,就领我们去看,果然村子中央藏着一座碉楼,已经倒塌了一部分,依然有二十多米高,顶上已经长出了一棵小松树。与寨子里的建筑比起来,这个碉楼当然是最完美的,一看见心中就会一动,结实、古典、饱满、垒石建筑的一切因素都处理到最佳,而且周身布满包浆,完全是一个古董。

井备寨子最高的建筑是山顶上的苯教小庙,这个村庄全民信仰苯教。苯教是西藏最古老的宗教,藏传佛教兴起后,苯教被从西藏驱逐,进入横断山脉地区。它是一种万物有灵的信仰,所崇拜的对象包括天、地、日、月、星宿、雷电、冰雹、山川、土石、草木、飞禽走兽等自然之物。苯教可以说是泛灵信仰在西藏的地方形式。它的祖师叫“兴绕”,就是最高的巫师。这种万物有灵的信仰持续到今天,使丹巴的自然世界得到了极大的保护。丹巴是信仰苯教最多的地区。

天色已晚,夕阳照着栋栋老宅,泛着微光,妇女坐在阳台上捻羊毛线。忽然,最大的一株老柏树下响起苍凉低沉的歌声,大树下的石头上坐着几个女神般的老太太,白发苍苍,她们缓慢地张开双手,向着天空,唱着我们听不懂但可以感受的歌,村长说,她们是在求雨。现在,丹巴正遭遇大旱,玉米都快要枯死了。

悲哀、虔诚、温柔的歌声,如果苍天有耳的话,她一定会落下眼泪来。我相信我听到了原始时代的声音,这也是我听见过的最遥远的声音。老人们祈雨的时候,村长从口袋里拿出已经用得像个磨石的手机,按了几个号码,与柏油公路沿线的某个地方通话。

梭坡古碉

梭坡乡的名声是缘于它拥有丹巴最多的古碉。古碉分布在中国西部喜马拉雅山脉和横断山脉的广阔地区,从西藏的古格到四川西部都可以看到它的踪影,但古碉幸存最多的是在丹巴地区,据2004年的统计,丹巴境内现存石碉562座(包括残损的),而其中有172座在梭坡乡。这个乡有11个村,主要村落集中在大渡河的东岸,而公路在大渡河的西岸,一座比泸定桥稍窄的铁索桥横越大渡河把梭坡与外界联系起来,与泸定桥不同的是,这是一座长着彩色羽毛的桥,信仰苯教的村民在桥的两侧挂满了风马旗。我们走过摇晃着的铁索桥,再顺河边的山路走大约20分钟,汗流浃背的时候,才进入寨子。

高山拉开苍茫巨幕、云母石在岩石中隐隐发光,大河滚滚而出,铁索桥上彩色经幡被风吹得展翅欲飞,古老的碉楼在苍茫云烟中隐约可见,有某种圣经中描写的世界之初的感觉。中国西部总是给人某种古代西方的印象,强壮的身体、艰难危险的生活方式,马匹在高原上昂首驮着某个部落的骑士,茹毛饮血的风俗,既是母亲又是战士、穿戴如女王的妇女,石头建筑、古堡以及与世俗世界纠缠不清的复杂离奇的宗教生活这与江南文绉绉的“杨柳岸晓风残月”景象完全不同,苍凉、神秘、丰富、无名??充满着人类童年时代的活力与天真。

甲科家的家碉是梭坡乡最古老的一个,藏寨每幢房都有自己的名字,甲科家的碉楼叫做谷龙·甲科,谷龙是碉楼的名字,甲科是宅子主人的名字。这个人家历史上是个千户,碉楼已经与甲科家老宅连在一起,或者老宅是从碉楼里长出来的,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已经不知道了。我们跟着宅子主人甲科,弯着腰钻上爬下,从用粗树干砍出楞格的梯子爬上去,来到古碉的入口。没有一座碉楼可以直接从地面进入,它们的入口都在三四米以上。与入口相连接的建筑已经是甲科家老宅子的屋顶,屋顶有个经堂,里面过去供着神位,描金铺彩,非常隆重的样子,但文革后只残留着些痕迹了。我感觉这个经堂与旁边的古碉堡有着某种联系,那碉堡像个大神般地在后面护佑着老宅。碉堡内部每层也是用木桩制作的楼梯连接,黑蒙蒙的,地面是干土和草,看不出来是房屋,像是山上的洞穴。人们建造了它,无数时间之后,它又重返自然。从入口向上,里面还有很多层,但梯子已经毁坏,无法上去了。我们像地道战中的游击队员那样顺着一个洞口下去,甲科指着更深的一个洞,说那里有贮存水的水缸。游客一般到了这里就止步了,我们又下了一层,这一层有一个窗子和一个只可以坐不能站的小房间,小房间有一道门。当地村民仁真对我们说,传说这里是多年前一个苯教巫师的修行之地,人们每七日给他送一次饭,他修行必须完全处于黑暗中,不能见一点光,很多年后有一日,他从碉楼里出来,已经获得轻功,可以沿着碉楼的边缘跳舞,人们以为他已经疯了,之后他不知所终。仁真说着,看着碉楼黑暗的顶,仿佛那喇嘛还在跳舞。

2000年有一个叫弗德瑞克·达瑞根的法国女士进入谷龙·甲科,她在墙上取走一截木质的墙芯,拿回去进行了碳十四测定,她得到的数据显示,谷龙·甲科的年代下限是800年,上限是15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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