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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拉明哥?我实在分不出来跟新疆舞有什么不同,玛歌却看得如痴如醉。我们在一个地下酒吧里看的,听说最正宗的佛拉明哥一定得在酒吧里看,正规的剧场不能喝酒,但佛拉明哥正是表现了一种醉生梦死的境界。西班牙人说没有酒的佛拉明哥就像没有热量的火焰,好一个酒鬼们想出来的绝佳借口。
酒吧里好像墙上也挂满了人,舞台很小。急促的响板声之中,一个浓装艳抹的舞女出场,黑色的紧身衫一直扣到喉咙口,一条质地厚重的大红长裙。她的上身巍然不动,两条腿却急速地随着音乐的节拍舞动,鞋底清脆地击在硬木地板上,大红长裙如波涛般起伏抖动。音乐声在最热烈时倏然而止,舞女最后定格在台上的表情简直可以说是悲壮。
回旅馆的路上玛歌意犹未竟,逼着我讲对佛拉明哥的感想。我期期艾艾地说所有的舞蹈在男人心中占的比例很小,我还是喜欢看斗牛之类的男人活动。
“有你看的。”玛歌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们是在西班牙。”
坐在塞维尔郊外一个斗牛场里,身边人群欢声雷动,我却感到一种生理的反感涌上来。那条壮硕的牛,肩膀上已经扎了好几对标枪,暗红色的血顺着起伏的胸膛流下来,在沙土地上凝结成一块块黑色的斑迹。这时一个年轻的斗牛士走进场子里,脚步欢快好像是出席一场优雅的舞会,那头牛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头低着,很响地喘气,整个身体呈现一种倔强又认命的姿态。就在斗牛士舞着披风上前时,我站起身来,拉了玛歌一把,玛歌诧异地抬起头来:“要走?你自己吵着要看斗牛的,一张票七十五块呢。”管他妈的七十五块,我头也不回地出了斗牛场,玛歌只好跟了出来。
我在路上发作了:“他们这不是谋杀吗,一条牛惹到谁了?干吗非要致它于死地?”
玛歌说:“牛也有机会把人撞翻的……”
“根本就是一种不公平的比赛,本来就是设计好让牛死于刀下的,你看那些斗牛的人轮番上场,一点一点地消耗它的力气,到最后它疲弱不堪时一刀插进它的心脏。牛是高等动物,它也会痛苦,也会知道死亡的恐惧,这种痛苦和恐惧却变成人们廉价的玩物。这些他妈的混帐西班牙鬼子。”
玛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我的脸色,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一场斗牛看得我心绪大糟,以至一点也无心游玩塞维尔这个充满摩尔风格的城市。看到我无情无绪地拖着脚步,玛歌说还是回巴塞罗那去吧。
巴塞罗那有毕加索的纪念馆,不知怎么的,老毕的那些牛鬼蛇神一被关进明明亮亮的博物馆厅堂,就没有那么张牙舞爪了。只有当墙毕加索那幅大照片,光着脚穿着短裤,头皮贼亮,一对眼睛精光四射,脸上写满捉弄人的坏笑,活脱一个老顽童游戏人间的写照。
纪念馆临近一处热闹的集市,我们在五光十色的摊档之间逛来晃去的时候,一队军警如临大敌地跑来设置路障。大家前胸贴后背,把脖子伸得像鹅一样,一辆带玻璃罩的礼车在警察的摩托车护卫下缓缓驶过,一个白袍白帽的老头儿向众人招手。
“教皇。”人群沸腾起来,哭的笑的都有,我却觉得那老头儿可能是毕加索扮的。教皇的车队过去之后,玛歌发觉她的背囊被人打开拉链,护照和钱包不翼而飞。当我们坐在当地派出所结结巴巴报案时,一个满脸油汗的警察冲进门来报告,就在教皇刚经过的集市,有一颗炸弹爆炸,伤了两个人,巴斯克分离运动干的。
到底是炸弹还是爆竹?
二十年过去了,想起西班牙,我眼睛一闭,就看到大街小巷在炎热的下午静悄悄的,年轻的玛歌和我像两条热得拖出舌头的狗在毫无目的地晃荡,毕加索光着脚和教皇保罗二世大跳土风舞,巴斯克恐怖分子和佛拉明哥舞女勾肩搭背含情脉脉,四个圣诞老公公组成了一个滚石乐队,憋尖嗓子大唱玛当娜的情歌。吉普赛偷儿举着你的钱包大叫“以上帝的名义……”而那条牛把花花公子似的斗牛士踩在脚下。
没有钱没关系,可去洗碗,但在西班牙游荡你需要非常活泼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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